【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常洛闻】
1月13日晚，韩国检方对前总统尹锡悦发动紧急戒严案给出量刑意见，要求法院判处尹锡悦死刑。
检方的理由是，尹锡悦发动的紧急戒严是对韩国法治的极大破坏，是滥用总统职权进行的有组织犯罪。
▲韩国前总统尹锡悦（资料图）
先说死刑。法律上，韩国仍然保留了死刑，一般的执行方式为绞刑，军事刑法下则是枪决。2021年和2025年，韩国宪法法院曾两次就“死刑制度合宪性”进行投票，两轮结果均为“保留”。这也说明韩国社会虽然大量吸收了西方思想，但其保守内核相当坚实。
但也因为基督教快速发展、民主化运动等因素，韩国最近一次执行绞刑要追溯到1997年12月30日，而根据军事刑法执行的枪决，最后一次是1985年9月20日，当时的死刑犯是一名隶属第28步兵师团，于1985年2月24日杀害8名同袍的二等兵。此后，韩国事实上停止了死刑执行。
而且韩国总统被判死刑，尹锡悦也并不是第一个。
1980年5月，利用朴正熙突然遇刺后的混乱和权力真空，军头全斗焕实行全国戒严，解散国会，大规模抓捕反对派人士，指挥“华丽的休假”行动，武力镇压光州示威，酿成惨案。
同年8月，全斗焕出任总统，连任两届后，于1988年把政权交给在陆军士官学校时就认识且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卢泰愚。1996年8月，全斗焕和卢泰愚因军事政变、光州事件以及在任期间收受巨额贿赂等罪名，被首尔地方法院分别判处死刑和监禁22年6个月。
但因为由内而外的民主化进程和由外而内的左倾废死思潮，叠加复杂的政治考量和博弈，1997年12月，民选的时任总统金泳三与即将接班的当选候任总统金大中协商后，决定特赦全斗焕和卢泰愚。理由主要是全斗焕任期内韩国经济翻了3倍，二是全斗焕接受了629宣言，和平交接了权力，没有武力反抗，使民主化得以顺利发展。三是全斗焕出身庆尚地区，对该地区影响力较大，对选票有重要影响。围绕全斗焕命运的争议，直到他本人寿终正寝都没有结束。
对比之下不难发现，尹锡悦政治上已经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军事上毫无影响力（尹锡悦以“屈光不正”为由，未服正式兵役），戒严期间没有国民伤亡，相关的军队各级将校在执行命令时就大多瞻前顾后，事后又都受到了严厉处理，可以说恰恰是因为这场闹剧足够荒诞，所以尹锡悦并没有铸成大错，罪不至死。
那为什么还要对一个落水狗前总统喊打喊杀？
根据韩国法律，内乱罪首恶只适用三种法定刑：死刑、无期惩役刑、无期禁锢刑。后两种大致相当于无期徒刑和终身监禁，区别在于是否需要强制劳动。从韩国的司法实践看，无期惩役刑（无期徒刑）多适用于重大刑事犯，过失犯、政治犯一般会被判无期禁锢刑（终身监禁）。尹锡悦是政治犯、刑事犯、还是作为三军统帅以军法犯身份定罪，是法院要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
负责本案的独检组检察官助理朴旭秀对此的说明是：“尽管存在着对全斗焕和卢泰愚势力进行惩戒的历史，尹锡悦一党还是策划了内乱。为了不让悲剧的历史重复，需要比全斗焕、卢泰愚更加严厉的惩戒，从量刑条件来看，完全没有值得酌情减刑的事由，即使韩国事实上是废除死刑的国家，但仍然会以死刑求刑。”
而且这还不是独检组的全部指控，检察方面还要追加外患罪等罪名，务求对尹锡悦彻底肃清。而且当天开庭的417号刑事法庭，也正是韩国前总统全斗焕因同一罪名被判处死刑的法庭。尹锡悦是以被告身份站上该法庭的第五位前任总统。
说完客观变量，接着说主观变量。
一是共同民主党面临转型危机，如何处理尹锡悦，牵动着党派乃至韩国的未来。
尹锡悦在戒严过程中，一度调动军队，通过无人机挑衅朝鲜，希望诱使朝鲜出兵，借机发动战争，使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以维持长期戒严，并借此援引防谍法律抓捕、甚至肉体消灭李在明为首的反对党。这也导致李在明做任何动作，都有可能被认为是挟私报复。
李上台后，韩国民主党政府一直着力于清除政变带来的负面影响，并借此机会对政府、检察系统进行大改革，例如李指派了总理金珉锡（清华大学硕士）牵头，成立“尊重宪法、革新政府专班”，由国务协调室长担任总团长，在49个中央行政部门分别设立专班，对参与或协助12·3紧急戒严的行为展开内部调查。特别是对于强烈提出参与嫌疑的军队、检察、警察以及外交部、国防部、行政安全部等12个机关，进行集中检查。
专班将以通过举报提出相关疑惑的人为对象，通过采访、书面调查、手机及电脑取证等，对紧急戒严过程中的事前模拟、实行、事后正当化、隐瞒等行为进行大规模的人事措施。这种大规模的肃清运动，效果立竿见影，这次“国家利剑”，新改组的检察机关对尹锡悦痛下杀手就是改革卓有成效的明证。
但资源就那么多，被内政、外交占了大头之后，相比之下，民生问题多少有点受冷落。上台前民主党对保守党关于“忽视民生”的批评，现在正被保守党拿在手里，反过来批评民主党。
▲共同民主党党代表郑清来韩联社
例如保守党批评到，共同民主党党代表郑清来在2025年12月26日就职记者招待会上，共29次提到“改革”，17次提到“内乱”，“民生”只出现了2次。原来用于批评保守党执政的“食住主义”已经退出了共同民主党的核心议程。而李在明上台后，首尔公寓的平均交易价格突破15亿韩元，汇率接近1美元兑1500韩元，民主党在解决食住问题上，明显缺位。
当年用大葱令尹锡悦颜面扫地的民主党，能否避免“屠龙勇士变成恶龙”的故事？
保守党之所以盯住郑清来，是因为韩国政治圈普遍认为，郑清来将在2026年8月的共同民主党党大会上挑战连任党代表。如果成功连任，将成为2030年总统大选的热门。但是前提是，李在明政府必须在地方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
也就是说，在6月份地方选举以前，李在明领导的政府必须给“后内乱”时代画上完满的句号，让韩国社会能放下包袱共同向前，郑清来则必须理顺党内的各个山头，顺利推动“革命党”完全转变为“执政党”，纾解政治巨震引起的投机、脱离基层的狂热气氛，重新回到以实干争民心的正轨上。如何处理尹锡悦案，无疑是指标性、示范性极强的核心事项。
要不要借尹锡悦案推动政治和解，推动韩国社会向前走，是李在明和民主党共同的抉择。李上台之前两党恶斗，10个月前，检察系统还在尹锡悦的授意下，对李在明赶尽杀绝，两个党团之间已经没有了缓冲区。
现在李在明是否有意愿、有能力说服和安抚各股力量，或是效仿“二金”先例，对尹锡悦先判处极刑，再找合适的机会特赦，或是提出更好的方案，考验李政府的执政智慧。
特赦方案的好处是符合各界的预期，也能从法律程序上，将胜负黑白彻底刻进史书永不翻案，迅速结束纷扰。但是可能也会有意想不到的负面影响。例如阵营内部的激进派是否会允许李在明“怀柔”，与保守党利益攸关的财阀集团、军阀集团是否甘心接受保守派失势带来的政治上的长期弱势，西方阵营是否会借死刑，对刚刚对华态度有所回暖的韩国政府发难，都是李在明团队将不得不权衡的问题。
外部的重大变量，则不受李在明的控制。
2025年6月10日，李在明刚刚上任不到一个星期，跨国NGO“携手反对死刑（Together Against the Death Penalty，ECPM）秘书长就访问了韩国。
ECPM总部设在法国，通过“与各国政府交流、对处决的事实调查以及人权侵犯案例研究，领导国际声援废除死刑”。这是自2000年ECPM成立以来，秘书长首次访问韩国。秘书长拉斐尔·切努尔-阿扎表示，如果领导解除戒严令的李在明政府推动废除死刑，将是让韩国民主得以延续的好机会。通过废除死刑，韩国可以向国际社会展现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的强大形象。
ECPM在世界各地有若干合作机构，大多数为关注西非、北非、黎巴嫩、伊朗人权情况的NGO，其中关注亚洲的Anti Death Penalty Asia，总部设在挪威奥斯陆。2022年曾为一名贩运42.72公斤二乙酰吗啡进入新加坡而被判死刑的马来西亚人奔走，原因是这名男子智力仅有69，并患有ADHD。
朴智元是民主阵营元老，戒严期间在民众托举下翻入国会后，因疲劳在议事厅内睡着，为李在明和民主阵营争取到了大量的支持者。
而且在民主党党内，对于死刑本身也有多种不同意见。以朴智元为核心的议员们曾提出了一项“废除死刑特别法案”，法案最后被淹没在国会的议事程序中没有通过，足见李在明个人的态度。
这些复杂的因素，导致死刑本身已经脱离了法律，变成了一项复杂的政治博弈，其结果很可能影响韩国的隐性的权力分配和权力平衡。尤其是李政府现在刚刚与中国开始修复双边关系，美国、日本都还在观望韩国下一步的动向。如果李表现得过于左倾，“永久废死”很可能成为反李的重要抓手。
除了海外，还有门口需要考虑。尹锡悦在戒严过程中，一度调动军队，通过无人机挑衅朝鲜，希望诱使朝鲜出兵。这一行为遭到了金正恩的严厉抨击，也推动朝鲜更加顺理成章地出台了“朝韩两国论”。李在明政府上台后，虽然千方百计谋求与朝鲜恢复往来，甚至在访华期间直接请求中方从中斡旋，但一直没有突破。
1月初，朝鲜称韩国固定翼无人机侵入朝鲜领空并拍摄大量照片，韩国方面光速回应，称无人机并非军用型号，还将要求军方和警方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严密调查。11日，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金与正发表谈话，称韩国无人机侵犯朝鲜领空是明确无疑的事实，要求韩方务必对事件作出具体说明。
这一转折，可能是朝鲜寻求与美国直接接触没有进展，又看到美国对委内瑞拉进行单边军事行动之后，态度发生了转变的信号。朝韩可能借此机会，恢复低级别的工作层面的官方交流，并相机发展新的半岛关系模式。这个过程中，如何处理尹锡悦，也将会成为韩国对朝鲜表达“正确态度”的一个组成部分。
除了以上复杂的国内国外情况，党派、国家利益的考量，韩国还有门类繁多、数量巨大、长期支持尹锡悦个人的基督教、右翼团体尚未“发功”，如果再加上漫长的司法程序中间的技术性变数，民选总统与民族自尊之间的联系，这个等式将更加难以计算出结果，尹锡悦最终的结局，还远未到揭盅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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